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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hejingart.com/files/gimgs/th-89_01_“记忆的灼痛”展览现场中阿比·瓦尔堡的作品《战争摄影1914-1918》.jpg
http://hejingart.com/files/gimgs/th-89_02_“记忆的灼痛”展览现场中哈伦·法罗基的录像装置《不灭的火》.jpg
http://hejingart.com/files/gimgs/th-89_03_阿比·瓦尔堡,《记忆女神图集》,摄影文献,1927年-1929年.jpg
http://hejingart.com/files/gimgs/th-89_04_阿尔诺·吉西热,《雅各布·布克哈特》,40幅彩色照片,录像,2011年.jpg
http://hejingart.com/files/gimgs/th-89_05_迪迪-于贝尔曼分析电影《战舰波将金号》.jpg
http://hejingart.com/files/gimgs/th-89_06_哈伦·法罗基,《喘息》,DigiBeta录像,2007年.jpg
http://hejingart.com/files/gimgs/th-89_07_与乔治·迪迪-于贝尔曼对话活动,法国文化处。从左至右分别为:导演赵亮、美术史学家李军、乔治·迪迪-于贝尔曼、哲学家赵汀阳、主持人欧阳潇.jpg

用图像思考,以时间提问|乔治·迪迪-于贝尔曼的“记忆的灼痛”

贺婧

原文发表于《艺术新闻》中文版iArt数字平台

三场共九个小时的讲座、一期与四位青年学者的研讨班、一场与哲学家、美术史学家和导演的对话、一个名为“记忆的灼痛”的展览———此为OCAT北京研究中心开馆展系列活动的全部计划,也是法国哲学家、美术史学家乔治·迪迪-于贝尔曼(Georges Didi-Huberman)在六月初暑来到北京的主要行程。

事实上,单以“哲学家、美术史学家”来概括迪迪-于贝尔曼的研究体系并不十分恰当。上承以跨学科主张来打破传统史学界限与模式的法国历史学“年鉴学派”(École des Annales),迪迪-于贝尔曼的思想脉络可被总结为当代艺术的诗学、对艺术史传统的批判性解读与基于瓦尔堡(Aby Warburg)图像研究与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精神分析学的新型图像哲学。同时,遵循瓦尔堡“无名之学”的脚步,策展实践也被纳入于贝尔曼的学术体系,在理论研究之外,他从90年代开始即尝试以展览为媒介来阐释其学术思考的重要母题。今日开幕的OCAT北京研究中心开馆展览“记忆的灼痛”即由迪迪-于贝尔曼策划,旨在提出关于“图像与时间之多重关系”的哲学问题 。于贝尔曼将这个规模并不算大的展览视作他先前策划的题为“阿特拉斯:如何肩负世界?”(ATLAS: How to Carry the World on One’s Back?)巡回展的一首“诗”,除了展出瓦尔堡《记忆女神图集》(Atlas Mnémosyme)的部分图版,还包括法国艺术家帕斯卡尔·孔韦尔(Pascal Convert)、奥地利摄影家阿尔诺·吉西热(Arno Gisinger)以及德国录像艺术家哈伦·法罗基(Harun Farocki)的作品。

而这个展览不过是一周以来迪迪-于贝尔曼系列学术活动的高潮。任教于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EHESS), 于贝尔曼在中国的首次开讲围绕前苏联导演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于1925年拍摄的黑白默片《战舰波将金号》展开,带来对这部蒙太奇美学开山之作的图像史学、美学与心理学分析。在这场名为“图像、历史与诗歌”的连续三个晚上九小时的讲座上,迪迪-于贝尔曼没有以宏观理论开题,而是在开场第三分钟就提到“我不打算泛泛谈论图像、历史与诗歌之间的关系,而是要具体讨论一件非同寻常的视觉对象,让它成为我们美学问题的导引”。他反复借助具体案例来强调“确切”在美学与方法论上的双重重要性,认为“理论不曾与实践所依托的具体事物相分离,我们需要观察个别现实并在其间寻找某种近于理论力量的东西,而非打造什么总体理论来不顾一切地将之套用在个别现实之上”。三场讲座的结构设计与演讲节奏环环相扣,带有迪迪-于贝尔曼本人研究体系与方法的深刻烙印:首日以水兵遗体的哀悼场景切入,引出影片介于纪录电影(史实)与诗歌(悲剧)之间的双重特性,并以细致的史学方法征引出其多重图像志来源,期间画面与叙述交叉层叠,让演讲本身浸入一种类似电影剪接的效果;第二场从“特写”与“剪切”等具体技巧进入,渐渐通过富有想象力的评论开始拉大整个讲座分析的场域。这其中既涉及到精细的“心理技巧”评论,也谈及更为广义的对于爱森斯坦影像美学的意识形态争论。最后一场讲座则在形式上最具诗意——于贝尔曼通过引述爱氏回忆录中关于“雾”的拍摄片段,展现出交织着绘画、文学、音乐的通感式叙述,从而让整个讲座越来越沉浸在一种充满诗歌画面的情绪与气氛之中。

在这里不得不提到的是OCAT研究中心在整套迪迪-于贝尔曼学术活动上的悉心操作,比如讲座中法语同声传译的译者之一正是于贝尔曼著作的中文翻译者之一。在包含大量专业译法的情况下,为确保与会者同步获取到讲座的有效信息甚至捕捉到于贝尔曼独特的阐释美学,前期筹备工作可想而知。另外包含研讨会论文与中法文并置的讲座资料这些需要在前期付出大量细致工作的配置,虽然可以说是一场学术活动最基础必要的细节,但在国内艺术领域的很多国外学者来华活动中却并不见得是理所当然的,比起确凿的阅读、理解和研究,一睹“大师”风采的媒体噱头或借助热门理论抢占学术资源可见度的动机往往居于上风。而 OCAT研究中心从去年年末就已经开始了本次迪迪-于贝尔曼年度学术讲座的系列预热工作,在尚未有于贝尔曼中文著作的情况下,开始组织国内美术史、哲学、图像学、精神分析等领域的相关学者做研讨班,先是围绕瓦尔堡的学术体系展开讨论,继而就“蒙太奇与潜意识文献”做深入探讨,并同时开始筹备几本迪迪-于贝尔曼重要学术著作的中文翻译与出版工作。从这个角度来看,北京虽然簇拥多所高校,但在当代艺术领域,在798、草场地、黑桥、宋庄等热闹的艺术现场之外,秉持严肃、切实的学术态度和长期研究线索的学术中心的确乏善可陈。也是在这个层面上,偏安于北京西南角的OCAT研究中心,其发展定位与未来工作反而值得期待。而这次迪迪-于贝尔曼的到来也令人意识到,国内综合大学的哲学、人类学、心理学等领域关注当代艺术现场的学者并不多,而在当代艺术领域与美术学院内部,传统的美术史、图像学、美学和艺术实践之间的分野又过于清晰,以致于并不容易找到能够与于贝尔曼在其学术体系的各个层面直接对话的学者嘉宾。这一现象本身就具有启发性:中国当代艺术领域应该如何开拓自己的研究与实践疆界?仅仅是学科间横向的草率“跨界”究竟有多大的意义?借由于贝尔曼基于“错时性”(anachronisme)概念的时间观点,如何看待当代艺术实践领域普遍的、对于艺术史时间的局限性视角?由历史图像所切入的艺术实践就一定是与“当代”脱节的吗?中国当代艺术的现场,在经历了85’的激砺探索、2000年之后的商业高潮、08年之后美术馆、双年展和博览会的四面开花以及近年来的数波“理论热”之后,能否在新一轮的洗涤之中进入更细致、切实的发展阶段,这无论在学术梳理或艺术实践层面都是令人期待的。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开馆展览所被寄予的全部问题,但此次OCAT研究中心在开馆前期与期间的一系列展览与学术活动,确实能够说明很多价值正蕴含在基础的工作之中。

最后值得提及的是,昨日在法国文化处与哲学家赵汀阳等嘉宾的对话活动中,于贝尔曼借用法语“时间”(temps)一词中的“s”来引出时间永远是复数的观点——它们总是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的多重轨道上穿行、相撞、分叉、剪接、粘合,在当下的节点上错过,又在历史的深渊中相遇。而就在这场对话进行的同时,北京另一角UCCA的展厅里艺术家肯特里奇的展览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幕,在对时间的多重想象和对这种想象的大胆剪辑之上,肯特里奇与于贝尔曼不谋而合。一位是来自南非的创作者,而另一位是常驻巴黎的研究者,他们在六月北京的这个下午所产生的某种奇特神交当然是如大多数时间雨线一般在沉默中划过。但如果历史真能如瓦尔堡的“记忆女神图集”一样平铺在眼前,我们会发现时间只保存目光,却不仰视任何权威。